
姚晨微博開車,公開談女性話題,是一個微妙的突破。
女性談論自己的身體和性愉悅在過去很長時間都是公共言論上的空白,但這種性禁忌又是選擇性的。
比如男人可以做,也可以口無遮攔,但女人不可以說,男人說黃段子那是有幽默感,女人說黃段子,若不被叫做女流氓,至少是引眾人側目而視的“開車”,“耍黃腔”——比如姚晨微博下的評語,就有:“擁有八千萬粉絲的一線女藝人,在微博上公然開車!”
本來我還以為姚晨說了什么驚天地泣鬼神的段子,結果就是幫一個受委屈的女孩子在性上懟了回去:“不是我太胖,而是你太細?!?/p>

至于那部她主演的“在女性的性自主權”上具有突破性的電影《送我上青云》,其高光點是一個身患絕癥而突然想開了女性,“想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絕癥是導演想出來的讓女主角獲得性的主動權的一個理由,“其人將死”,豁出去了!
《送我上青云》并不是第一部探討女性性意識自由覺醒的電影了,十多年前有部小電影《愛情的牙齒》,講在禁欲年代北京中學生的性意識的覺醒和逃避,在愛被喚醒的同時留下永遠的歉疚。
對愛情的向往,轉而變成女主人公成年后對疼痛的記憶,并以制造一次錐心疼痛——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拔一顆牙,以這種不尋常的舉動來刺穿婚姻的平淡無奇,打破人生的死水。
這種沒有希望獲得但仍然要拼死一搏的人生的大歡喜,和《送我上青云》里“和心愛的人做一次愛”輕飄飄的簡單許諾對比,高下立判。
可見在女性身體自覺這個話題上,中國電影還可以走得更遠。沒頭沒腦地“想跟心愛的人做一次”,把性意識孤立于個人意識的成長之外,是劇本編劇沒有意識到性背后人性的深度,用我一個編輯的話,是要退稿重寫的。
美國社會打破維多利亞式的性禁忌是從1960年代的性解放開始的,而性解放又是從口服避孕藥的發(fā)明開始的。有個笑話,美國國會通過的關于女性生理的法案,全部是由男性參議員制定和投票的,因為“最了解女人身體的人是男人”。
不要說公開談論性感受,就連男女性的生理器官,還有“懷孕”這個詞,都屬于淑女口不能言的避諱字眼,若身懷六甲要說“expecting”,而不是“pregnant”。而避孕手段當然也是神秘的地下活動。
這種近似于維多利亞時代的性禁忌,在美劇《廣告狂人》(Mad Men)的第一季里有高保真的年代描述?!稄V告狂人》第一季設置在1950年代末的紐約地區(qū),中產(chǎn)階級的白人家庭。故事雖然是虛構,但其寫實的精確度,幾乎可作時代的人類學報告。
第一季設計的時間正是性解放運動到來前的至暗時刻,連避孕用品都不太流行。男主角唐很花心,冷落了居家做主婦的太太貝蒂。
有一天家里來了一個賣空調(diào)的英俊年輕人,貝蒂雖然一口回絕但還是猶豫,最后讓他進門量臥室的窗戶。
在年輕人正準備上樓時,貝蒂又改主意再次回絕了他。他走后,貝蒂聽到洗衣房里洗衣機轉動噪音很大,進洗衣房,發(fā)現(xiàn)洗衣機正在猛烈甩干水而隆隆震動,于是她把身體貼了上去……貝蒂的第一次婚外情就是這么在轉動的洗衣機旁達到了性高潮。
貝蒂極美麗,是編劇馬修·韋納模仿希區(qū)柯克的電影里“冰冷的金發(fā)美女”這個銀幕原型創(chuàng)作的。
她的美麗純潔外表接近于西方童話里的公主形象,這種冰清玉潔而非性感的典型化形象也被編劇深挖,比如貝蒂在派對上遇到鄰居家十歲的男孩兒格蘭,格蘭對這個大美女阿姨脫口而出:“你美得就像公主??!”
貝蒂芳心大悅,當場剪了一縷自己的金發(fā)贈給自己的愛慕者,并坐下來陪小男孩兒一起看卡通。這段被觀眾評為最變態(tài)的姐弟戀。

《廣告狂人》劇照
冰美人芳心寂寞,表面上守婦道,實際上又忍不住跟洗衣機爽一次;另一方面她的英俊丈夫唐在紐約上班,卻可以享受充分的性自由,可謂彩旗飄飄。
每天晚上坐通勤車回到紐約上州的家里,他進門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手和漱口(追美劇的中國觀眾很多人都沒有get到“洗手和漱口”這個很污的梗)。
美國社會還真是從這種極端虛偽的純真年代走過來的。
但性的不平等并不是孤立的,它只是其他社會結構上的更大的性別不平等的延展。
比如貝蒂本來是唐工作的雜志社的平面模特,跟唐約會后偶爾懷孕,然后奉子成婚。貝蒂按照當時的美國中產(chǎn)階級家庭的習慣,不再出門工作而成了家庭主婦。
期間貝蒂不是沒有想過再找工作,她甚至找到了一份在女性雜志模特的工作,唐知道以后從中作梗,這份工作也泡了湯。氣得她拿起獵槍射殺鄰居家養(yǎng)的鴿子,因為“這種家鴿飛回去總是要再飛回家來”。
貝蒂獨自在家的郁悶不是一點點。
《廣告狂人》演到第七季時結束,在公司可以獨當一面的佩姬抱著葛飾北齋的色情浮世繪“章魚與漁家女”,叼著一根香煙從走廊里經(jīng)過,準備用那很污的章魚御女圖來裝飾自己的新辦公室。
不用說,時代已經(jīng)經(jīng)過女性解放運動的洗禮,到了紐約廣告界的白骨精們可以公開欣賞春宮的時候了,女人開始自由地談論性,談論身體。
如今深夜的脫口秀節(jié)目,常有女藝人登臺。美國脫口秀吸引人主要話題之一,就是黃段子。女藝人登臺表演脫口秀,當然也要說段子,甚至比男人說得更赤裸更直接。
國內(nèi)觀眾熟悉的黃阿麗講的脫口秀就是一例,屎尿屁,黃段子無止境。
著名的韓裔喜劇演員比如Maggie Chow、鄭肯(Ken Jeong)都是講脫口秀出道。他們的話題除了人人可講的“性”,還參照了身份政治、種族歧視、肥胖歧視等作為亞裔特別感同身受的經(jīng)歷。
比如內(nèi)科醫(yī)生出身的笑星鄭肯就直接拿自己丁丁的尺寸開涮:“我就是細又怎么了?我天生就是這樣,沒得選!”
他在電影《宿醉》第二集里擔任一個泰國的黑幫頭目“周先生”,有一個很丟人的全裸近鏡頭,他的“我天生就這樣”指的就是這個著名的鏡頭。
福柯在《性史》首篇“我們是另外一種維多利亞時代的人”,開宗明義談到17世紀初即啟蒙運動之前歐洲對性的自由態(tài)度,“性行為是很少隱秘的,關于性的話語很少諱莫如深;性事很少有遮擋,對非婚生子的態(tài)度也寬容得多。
相比19世紀,對于粗鄙,下流,非理的言行管制例律要松散得多。
那是一個無恥無羞的時代,直接的動作,公開的偷情,無禁忌的交媾,身體自然展覽。
到了維多利亞中產(chǎn)階級時代,家庭繁衍接管了人的性欲,性被限于家庭之內(nèi),變成人類傳宗接代之大業(yè)的一部分,茲事體大!
在性的話題方面,沉默變成了主流……夫妻之愛變成工具性的……語言被清潔化。
結束語言被清潔化是一個開始,敢說出心里話,你的怕就開始減少。
我們的身體是一個仙境,也是一個殿堂,個人尊嚴、身體尊嚴無不發(fā)端于此,也供奉于此,認識身體之獨特是個人意識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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